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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和牠的主人──读奈波尔:〈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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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波尔(V. S. Naipaul,1932–2018),生于千里达,后移民英国,于2001年获诺贝尔文学奖。奈波尔小说的中译在香港不常见。也是因为他最近辞世,我才在书局留意到其中短篇小说集《岛上的旗帜》。这书许多作品都与接受西方文化信仰有关。这固然是奈波尔的核心关怀。譬如〈圣诞故事〉就是讲一个改信基督教的印度人如何克服内心挣扎,一步步向社会更上层爬。作者对传统文化与西方文化冲突的刻划当然精采,但对香港读者却未必有切肤之痛的共鸣。毕竟香港的西化早就融入日常生活里,文化冲突的阵痛,早就过了。奈波尔写一个印度人用刀叉进食的心理挣扎,我们能够理解却不构成心理和日常生活的负担。刀叉、基督教,在香港本就平凡不过。香港人面对的问题不是西方文化殖民,而是被一种劣质的传统文化再殖民。这种文化冲突与奈波尔所写的文化冲突迥然不同。因此,从后殖民的角度去审视奈波尔固然一拍即合,却未必是惟一有启发的角度。因此,本文会以动物为起点,展开讨论。

〈心脏〉是我在这本书中最欣赏的作品,比起〈岛上的旗帜〉更令人眼前一亮。哈利先天有心脏病,是个生于富庶家庭,娇生惯养的小孩。父母有天送他一头小狗,自此他全副心思就放在小狗身上。他爱他的小狗,打算像书本上所说的训练小狗。有次,哈利在小狗埋首吃食时,伸手摸小狗的头:

小狗正甩进满嘴食物,低吼了一声,猛甩头。

哈利又试了一次。

小狗发出更刺耳的嗥叫,嘴里的食物掉出,然后猛咬哈利的手。哈利感觉牙齿陷入他的肉中,他可以感觉到驱使那牙咬下去的怒气,和鬆开牙的念头。当他看向自己的手,他看见撕裂的皮肤和胀起的血珠。小狗再次俯身就碗,甩一口咬一口地吞嚼着,牠的眼神冷酷。

于是哈利感到被出卖,他觉得自己被小狗恩将仇报。他让小狗有吃有住,而这头不知好歹的小狗,竟然将自己看得比食物还不如。他的自尊被彻底践踏。于是他生平第一次用暴力去面对这个世界给他的挑战。他踢小狗的鼻,踢牠的肚,用石头丢牠。狗被他痛打,还以为丢石头是一项游戏,「小狗跑去接,没接中」。然后他「突然间有了方向感」。他开始不断击中小狗。这个事事逃避、懦弱无能的小孩居然在虐狗中发挥出各种潜能,领悟到複杂的情感。还不止,小狗躲在哈利无法捉到之处,于是这个单纯无知的小孩便发展出狡猾、诡计、伪善。

哈利微笑,并且试着吹口哨。

牠犹豫地双腿弯起,拱起背,小狗过来了。哈利轻抚牠的头直到小狗站直。然后双手抓住牠的鼻口,猛力捏拧。小狗尖叫地挣脱。

母亲察觉有点不对劲,问儿子怎幺不吃午餐。

「我没胃口。」哈利说。这是他父亲常说的话。

孩子的成长过程就是模仿。而在当中他开始发现「权力」。这头狗是属于他的。于是,哈利的佔有慾彻底取代了他对小狗的关爱呵护。他不惜一切,一定要确立,「这头小狗是我的」这个事实。

他决心要让小狗愿意在进食时给他摸。每次拒绝都会遭受惩罚,被揍,被丢石头,关在楼梯下的碗柜里,或者关进摇上车窗的车子里,如果没人用车的话。有时候哈利会拿起狗的盘子,把牠引到盥洗室,再把盘里的食物倒进马桶,扯动沖水阀沖走。[……]假如小狗没在车子喇叭响时来到门口,惩罚,没一叫就来惩罚。

奈保尔这一连串的描写可谓精采。总是说孩子纯白不备,赤诚纯洁,这可以是正确的。然而这段时间大概短之又短。奈保尔可谓将孩子开始长大时的扭曲、残忍心理写得非常细緻。小孩正在摸索他的权力。在受到教训之前,人总是对权力的慾望越益壮大,就连小孩子也不例外。成长和慾望互相纠结,循此又催生出丑恶。他的心思变得活泼而奸险,甚至发明出花样百出的方法去虐待小狗。由爱生恨,由恨而生惩罚。在这样百般折磨之下,小狗终于屈服就範,牠明白到吃食时被哈利抚摸是不能反抗的。

〈心脏〉这个故事非常精緻,而且能够经得起不同方面的诠释发挥。这首先当然可以是探讨儿童心理的作品,并且配合各种心理分析去抽丝剥茧。然后你可以从一个比喻的角度去理解殖民者和被殖民者的关係。殖民者如何透过社会结构和惩罚去驯服被殖民者,从身心文化,社会生活各方面去改造当地人,最后让对方心甘情愿屈服于权威之下。你可以从人训练动物这个角度去指出殖民者与被殖民者的层级关係,就如同人驯服狗那样不堪。哈利和狗的关係甚至可以再延伸为最糟糕的母子父子甚至是恶劣的情侣关係。而我更愿意撇开这一切角度仅仅从这一篇短篇小说的结构指出其好处。这是极其简单却又是最为根本。全书首先以哈利骑着单车被街头的狼狗追赶开始,他摆脱了狼狗,却因为心脏病而晕倒。于是其父母趁其生日,决定买一头小狗送给哈利,让牠克服心理障碍。于是孩子不单克服了心理障碍,还领会了成长的残酷快感。故事一环扣一环之余,其发展更是叫人意想不到。一年之后哈利的生日又到,这次他的生日礼物是一部柯达布朗尼6-20相机。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让狗和他合照。然而小狗的下场是这样:

「是意外,」他母亲说,伸出双臂环住他,「就在你父亲开进来时,牠跑出来。完全是意外。」

泪水糊满哈利的双眼,啜泣中,他脚步沉重地走上楼。

「小心啊,儿子,」他的母亲喊,而且哈利听见她对他的父亲说,「快跟着他,他的心脏, 他的心脏。」

狗已经被他训练得贴贴服服。牠一听到车子喇叭响,便冲进来,牠「尽忠职守」,最后却因此而被撞死。由生至死,牠引领着哈利成长,连意外身亡也让小孩领悟到生命的脆弱和可贵,甚至触及到爱恨交缠的课题。然而他只不过是小孩子的玩具,一件属于「我的」物品。单车呼应汽车,汽车成为训练方法和惩罚工具,最后又成为催命符。因为小孩的心脏病而引申出小狗,狗儿死掉最后又指向小孩的心脏病。小孩是弱者,小孩需要受保护?奈波尔在这里展现出:「孩子也不见得一定如此美好」的想法。这方面,我喜欢梁实秋的散文〈孩子〉,行文幽默,典故信手拈来,文白夹杂,举重若轻,而且将孩子的「恶」写得非常出色之余,更是令人失笑。[1] 事实上,哈利每次虐待小狗,总是挑父母不在家,双亲一直被蒙在鼓里,还一直以为哈利只是深爱着小狗。全篇结构善用各种伏线暗示,细緻紧密,可谓将短篇小说的特质充份发挥。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同的读者有不同的关怀。奈保尔最醒目的特色,或许是后殖民书写。但作为读者,假如我们只懂得一头栽进去这个方向,却忽略作者其余的独特精采之处,可谓非常可惜。这样的阅读无异只是被作者牵着鼻子走,一直走,却走不出作者的阴影,永远无法画出自己的地图。另外,读者假如喜欢这类以动物为题的小说,可以参考莫泊桑的〈复仇〉。同样是训练狗只,但老妇人训练狗只却是为了替自己争取公义。全篇节奏明快,情节你估计得到,但你偏偏无法掩卷放弃,整个气氛和期待令你不得不继续走下去,那是真正的阅读的快感。在我而言,〈复仇〉比〈心脏〉更精采。〈心脏〉一篇,我是读到哈利被咬,然后开始疯狂报复,我心里才暗自对自己说:「好了,奈波尔终于捨得向人展示他的技巧了。」而〈复仇〉那才真是没有一处不精采,绝对,绝对值得一读。

注释

[1] 一个母亲带孩子到百货商店。经过玩具部,看见一匹木马,孩子一跃而上,前摇后摆,踌躇满志,再也不肯下来。那木马不是为出售的,是商店的陈设。店员们叫孩子下来,孩子不听;母亲叫他下来,加倍不听;母亲说带他吃冰淇淋去,依然不听;买朱古律糖去,格外不听。任凭许下甚幺愿,总是还你一个不听;当时演成僵局,顿成胶着状态。最后一位聪明的店员建议说:「我们何妨把百货商店特聘的儿童心理学家请来解围呢?」众谋佥同,于是把一位天生成有教授面孔的专家从八层楼请了下来。专家问明原委,轻轻走到孩子身边,附耳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孩子便像触电一般,滚鞍落马,牵着母亲的衣裙,仓皇遁去。事后有人问那专家到底对孩子说的是甚幺话,那专家说:「我说的是:『你若不下马,我打碎你的脑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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